年代不下乡

。，闷闷的一声，在凌晨的宿舍里却格外响。，视线里是模糊的天花板。，一道裂缝从灯绳那儿蜿蜒到墙角，蜘蛛网挂在缝隙里，沾着灰。。。，听着自已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撞在肋骨上，疼。，手是凉的，铁钳子一样。
她想回头，脖子僵了，转不过去。

然后她就醒了。

"春苗？"

旁边床铺窸窸窣窣的动静，赵小燕伸过一只手来，指尖碰到她的胳膊，又缩了一下："你手怎么这么凉？"

春苗没吭声，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
那道裂缝是新的还是旧的？

上辈子有这条缝吗？

她记不清了。

上辈子最后几年，她不太想东西，脑子像冻住了。

每天起来干活，天黑倒下，第二天再起来。

她不记得天花板长什么样。

"春苗？"赵小燕坐起来了，头发披散着，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看不清表情，"你做噩梦了？

我刚才听见你喘气，呼呼的。"

"……没事。"

"什么没事，你手冰得跟石头似的。"

对面床翻了个身，王秀兰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："几点了？"

"不知道，外头还没亮透。

"赵小燕说，"春苗做噩梦了，吓醒了。"

片刻的安静。

然后春苗听见王秀兰起身的声音，趿拉着布鞋走到桌边，摸到搪瓷壶，倒了杯水，递过来。

春苗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见那只搪瓷缸子——白底蓝边，缸底磕掉了一块瓷，露着黑铁皮。

"喝口水，慢慢喘。"

春苗接过来，手指碰到王秀兰的手背，热的。

她把缸子凑到嘴边，热水顺着喉咙下去，烫得她眼眶一酸。

她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，好像连带着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一起吞了。

屋里其他人陆续醒了。

有人迷迷糊糊问"咋了咋了"，有人嘟囔一句又翻过去。

隔壁宿舍刷牙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，水龙头哗哗响，有人咳嗽了一声，往地上吐了口痰。

春苗把搪瓷缸子还给王秀兰，想说话，嗓子还是紧的。

王秀兰拍了拍她肩膀，没说啥，躺回去了。

赵小燕也躺下了，隔着她那床薄被说："你刚才梦里喊了句啥，我没听清。

好像说……别拽我？

谁拽你？"

春苗躺回去，胸口还闷着。

她想了想，说："梦见掉河里了。"

"三月的河？

不冻死人。

"赵小燕打了个哈欠，"再睡会儿吧，天还早。"

宿舍重新安静下来。

窗缝里有麻雀叫。

春苗没再睡，就那么躺着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绳弯到墙角。

她把手放在心口上，感觉到心跳在掌心里撞，一下，一下，是活的。

窗外开始亮了。

院子里有人倒了盆水泼在地上，铁锹铲煤的声音，食堂方向飘来一股白菜汤的味儿。

春苗慢慢坐起来，叠被子。

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东西，摸到一张硬纸片。

她抽出来一看——学生证。

左上角贴着黑白照片，照片上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唇抿着，像在忍笑。

底下印着一行字：江城农业机械化学校，陈春苗。

一九四八年生。

十七岁。

她把学生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然后折好，放回枕头底下。

上辈子这张学生证早丢了。

下乡之后搬了几次家，她记得有一回打开包袱，翻出一张泡烂了的纸片，上面的字全糊了，她就扔了。

那会儿她没觉得可惜。

现在再看，胸口闷闷地堵着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
她起身去洗脸。

水是凉的，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脸盆里映出一张脸，头发乱着，眼角有点肿，嘴唇白得没什么血色。

她盯着看了两秒钟，然后一把把水泼了。

盆底剩下浅浅一层晃荡的水，映着窗外青灰色的天。

早自习之前她坐在教室里翻课本。

封面上印着《农业机械基础》，扉页上有一行字——"陈春苗，62级"。

字迹工工整整，是她三年前写的。

那时的字比现在规矩，一笔一划都不出格。

她翻了翻后面几章，笔记密密麻麻的，有的地方用红笔划了线，有的地方写着"记住"两个字。

看不大进去。

字都认识，意思也明白，就是脑子不转。

她又想起梦里那只拽她袖子的手，铁的，凉的。

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，把那个画面摁回去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赵小燕凑过来："你去不去食堂？

今天好像有粥。"

"去。"

两个人穿过操场去食堂。

三月底的北方，风还硬着，裹着沙土打在人脸上，操场边的杨树刚冒了芽，枝条是鹅黄的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
春苗缩着脖子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往东边看了一眼——操场那头的围墙外面，能看见几根烟囱，冒着白烟。

那是江城的工业区。

机械厂、纺织厂、造纸厂，都在那边。

她爸在第三机械厂。

**在纺织厂。

"看啥呢？"赵小燕顺着她目光看过去，"烟囱有啥好看的？"

"……没啥。

走吧。"

她们走进食堂的时候风正好灌了满嘴的土。

春苗抬起袖子擦了擦脸，抹下来一层细细的沙。

她端着粥碗在长条凳上坐下，粥是稀的，能照见人影，上面飘着几片切得极薄的白菜叶子。

赵小燕喝了一口烫了嘴，嘶嘶地**气说："你说咱们毕业分到哪啊？

要是能分到市里的单位就好了，我可不想去乡下。"

春苗没接话。

她低头喝粥，热乎的，从嘴里一直淌到肚子里。

她想起上辈子这时候赵小燕也问过同样的话，她当时怎么说的？

"能分到哪就分到哪吧，我不挑。"

这辈子她没说话。

她喝完粥把碗洗了，**室的路上碰见了王秀兰。

王秀兰拿着一摞作业本，问她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找老师问分配的事。

春苗想了想说好。

王秀兰看了她一眼，没多问，走了。

她跟王秀兰不算最亲近的那种朋友，但王秀兰心细，大概看出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
好在王秀兰从不刨根问底。

下午她们去了教务处，管分配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姓周。

周老师把**讲了一遍，又问了她们意向，王秀兰说想留在市里，周老师点点头，在簿子上记了一笔。

轮到春苗，她说："周老师，我想问一下——分配名额本人不签字的话，能不能被人代签或者转走？"

周老师推了推眼镜，看了看她："原则上不行。

分配通知要本人签收，本人报到。

代签？

谁代签？

你家里人？

那得有你亲笔写的委托书。"

春苗点了点头，又问："那如果本人坚决不去报到呢？"

周老师皱了皱眉："你不去报到？

你这成绩……不报到太可惜了。

怎么了？

家里有啥困难？"

"没有，我就是问问。"

春苗笑了笑，笑容不太自然，但周老师没细究，低头忙别的去了。

出了教务处，王秀兰在走廊里站住了，看着她说："你问那个干啥？"

"心里有底。"

"你是不是家里有事？"

春苗沉默了一下。

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，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，贴在人皮肤上凉飕飕的。

她听见隔壁教室里有人在念课文，声音拖得很长，嗡嗡的。

她说："没事，就是问问。"

王秀兰没再追问。

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轻一重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