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武盛世

秋收过后的许昌城浸在金黄的暖阳里，曹昂押送第一批屯田粮入仓时，城门口的老槐树己经落了半树叶子。

他翻身下马，青布衣衫上还沾着泥土，掌心的茧子被缰绳勒出红痕——这是三个月来，他与五千士兵同吃同住的证明。

“公子，州牧府的人在粮仓外等着呢。”

曹休牵着马缰低声道，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看似寻常的商贩，“好像是陈群大人的幕僚。”

曹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那几个商贩腰间都别着同样样式的玉佩，显然是世家子弟的装扮。

他心里了然，屯田初见成效，那些盘踞在许昌的颍川士族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
粮仓监守早己候在门口，见了曹昂便拱手笑道：“公子辛苦！

这第一批粮囤得足有三千石，比往年多了近一倍，真是奇了！”

曹昂拍了拍粮囤，谷物滚动的沉实声响让他踏实：“不是奇事，是将士们肯下力气。”

他转头对曹休道，“把账册给陈大人的人送去，让他们点验清楚。”

正说着，街角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勒马停在粮仓外，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，颌下三缕墨髯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
他翻身下马时动作行云流水，腰间的玉剑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
“这位便是曹昂公子吧？

在下司马懿，字仲达。”

青年拱手行礼，笑容温文尔雅，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，“家父让在下特来恭贺公子屯田功成。”

曹昂心头一震。

司马懿！

这个日后架空曹魏**的男人，竟然会在此时出现。

他不动声色地拱手还礼：“原来是司马公子，久仰大名。”

前世读史时，他总觉得司马懿的隐忍与狠辣堪称三国之最。

此刻近距离细看，才发现此人不仅有世家子弟的从容，眉宇间还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城府。

“公子不必多礼。”

司马懿目光掠过粮仓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，“家父常说，曹公麾下人才辈出，今日见了公子，才知传言不虚。

三千石粮食，足以解许昌燃眉之急了。”

曹昂笑了笑：“不过是尽绵薄之力。

倒是司马公子，不在河内侍奉尊亲，怎么有空来许昌？”

他记得历史上司马懿此时应该在河内郡****，首到建安十三年才被曹操强征入府。

司马懿的笑容淡了几分：“家父近来身体不适，听闻华陀先生在许昌行医，特让在下前来寻访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“说起来，在下对公子的屯田之法颇为好奇，不知可否请教一二？”

这是试探。

曹昂心里明镜似的。

颍川士族向来视土地为根基，自己推行的屯田制将荒地收归军有，等于断了他们兼并土地的路子，司马懿此番前来，怕是替那些人来探底的。

“请教谈不上。”

曹昂引着他往粮仓深处走，“其实也简单，就是‘均力’二字。

将士们按劳分粮，多劳者多得，自然肯出力。”

他指着正在翻晒谷物的士兵，“你看他们，以前多是流民，如今有地种有粮吃，比什么都踏实。”

司马懿望着那些皮肤黝黑的士兵，他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，与城中士族子弟的矜贵截然不同。

他忽然问道：“公子可知，这些土地原本是属于谁家的？”

“哦？”

曹昂故作惊讶，“莫非司马公子知晓？”

“阳翟陈氏、许县钟氏，还有我司马家，都在这附近有祖产。”

司马懿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寻常事，“只是战乱年间被流民占了，如今公子将其划为军屯，不知日后……日后？”

曹昂打断他，声音陡然转冷，“若不是我军收复许昌，这些土地早成了黄巾贼的营寨。

如今战乱未平，百姓流离，世家若真念及祖产，为何不出资赈济流民？

反倒盯着这点土地，想趁乱兼并？”

司马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曹家公子，言辞竟如此锋利。

曹昂却没停：“司马公子，我知道士族讲究根基。

但眼下是乱世，根基不在土地，在民心。

你信不信，若今日把这些粮食分给流民，他们明日就能拿起锄头保卫许昌；可若是被士族囤起来，迟早会酿成民变。”

他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仲达兄是聪明人，该知道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司马懿沉默了。

他看着曹昂眼中的坦荡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曹家父子虽出身寒微，却有吞吐天下的气度。

今日一见，果然不虚。

“公子所言极是，是在下狭隘了。”

司马懿躬身行礼，态度比先前恭敬了许多，“家父还说，若公子不嫌弃，明日午时想在醉仙楼略备薄宴，请教些政务上的事。”

这是示好。

曹昂心中微动，他知道司马懿是个能忍的人，今日这番敲打，或许能让他看清局势。

“明日我要去军营点验，怕是没空。”

曹昂话锋一转，“不过晚些时候我会去拜访陈群大人，若仲达兄也在，倒能好好聊聊。”

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笑道：“固所愿也，不敢请耳。”

送走司马懿，曹休才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这司马懿可不是善茬，听说他年轻时就被南阳太守杨俊赞为‘非常之器’，咱们是不是该……不必。”

曹昂摇头，“他是人才，只要用得好，比十个庸才都顶用。”

他望着粮仓外的许昌城，“况且，颍川士族盘根错节，咱们需要一个能跟他们打交道的人。”

曹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忽然想起一事：“对了公子，方才陈群大人的幕僚送来消息，说袁绍那边有动静，好像要派使者来许昌。”

曹昂眉头微蹙。

袁绍此时正是鼎盛时期，坐拥冀、青、幽、并西州，派使者来绝非善意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釭剑，剑鞘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——看来，安稳日子又要结束了。

当晚，曹昂在自己的府邸整理屯田账册，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
他吹灭烛火，悄无声息地摸出短剑，贴在门后。

“公子，是我。”

墙外传来曹休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急促，“陈群大人府里出事了！”

曹昂打开院门，见曹休浑身是汗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竹简：“刚才去陈府送账册，见几个黑衣人**进去，我跟了一段，捡到这个。”

竹简上刻着“袁”字，边缘还沾着血迹。

曹昂心里咯噔一下，袁绍的使者刚要到，陈群府里就出事，这绝非巧合。

“备马！”

他转身回屋换上铠甲，“去陈府！”

夜色如墨，两匹快马疾驰在许昌的街道上。

曹昂伏在马背上，冷风灌入头盔，让他愈发清醒。

他有种预感，袁绍的使者带来的，恐怕不是和平，而是一场新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