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往后数月，他按时施针、服药。从扶墙到绕院走，再到能稳稳提起那柄旧刀。开春那日，老大夫终于准他在院中练一趟慢刀。
父亲只走招式，不敢催动内力。收刀时，他的脚步已不乱。我站在廊下看着，眼眶忽然发热。
父亲瞧见了，扬扬眉：“这回总不算逞强吧？”
“算您听话。”
萧临川在旁边笑出声。父亲把刀交给他，转身去喝药了。
我与萧临川成婚后，照顾父亲的事，总是商量着来。有一回镖局要往北送药，他问我想不想同行。
“你希望我去？”我问。
“我希望你高兴。”他把路程单放到我面前，“你的旧伤刚养好，去不去，看过再定。”
我最后留在了家里。不是因为谁说我该留下，而是父亲要复诊，我想等他这一轮针撤完。萧临川出门前替我牵好马，说若要改主意，赶到城北还能追上车队。
“你不怕我真追来？”
“车上给你留了位置。”
父亲在门内听见，笑着催他快走。
入夏后，我有了身孕。老大夫叮嘱我暂时别骑快马，我听得皱眉。萧临川送他出去，回来见我还盯着剑架，问：“想出门走走？”
“想。可我不想被你们当成碰不得的人。”
“那便慢慢走。”他取下我的披风，“累了再回来。”
那日我们陪父亲去了城外。路旁有处平坦空地，父亲停下来，问我：“带刀了吗？”
“带了。大夫准您动内力了？”
“昨日试过脉，准了。”他向我伸手，“只练一趟。”
我把旧刀递给他。父亲站稳，缓缓运气。我看见他握刀的右臂沉下去，刀锋横起，顺势斩入空地旁一截废木桩，刃口没进寸许。
他拔刀收势，呼吸平稳。
父亲从前连半分内力都提不起；如今这一刀，力道分明贯到了腕上。我上前摸了摸木桩上的刀痕，才回头看他。
“真只练一趟？”
“听你的。”父亲把刀交还给我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也听大夫的。”
萧临川笑起来。我将刀收好，陪父亲往回走。
回城时，马车经过沈砚之的旧药铺。铺子已经换了招牌。街对面，沈砚之坐在轮椅里，由小童推着出来。
他回了旧居，偶尔会到这里坐一坐。他的双手搁在膝上，指节僵着，再握不住银针；受伤的腿也始终没能站起来。
父亲先看见他，脚步停了一瞬。
沈砚之也看见了我们。他望着父亲手里的刀，又望向萧临川扶我上车的手。
小童低声问：“先生，要过去吗？”
他摇了摇头。小童便推着轮椅往旧居的方向走，再没停下。
车帘落下前，我看见父亲仍站在原处等我。萧临川上车，先问我坐得稳不稳，才让车夫动身。
父亲在车旁问我要不要换一条路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，“就走这条。”
从前沈砚之说，我习武，伤了能忍；父亲习武，疼了也能忍。如今我仍会使剑，父亲也重新提得起刀。我们不必再因能忍，就等在别人身后。
我掀开车帘，叫父亲上车歇歇。他说还能走，我便笑着应他：“好，累了就叫我们。”
萧临川没有替父亲作答，只让车夫放慢些。我靠着车壁，看父亲提刀走在车旁，走得稳稳当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