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,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。
迎面走来一个绛紫官服的身影,上了年纪,身板却挺得笔直。
岑泽青。
两人在台阶中央相遇,一个往上,一个往下,中间隔着**台阶的距离。
裴凛站定,嗓音淡漠:“岑大人,棋差一步啊。”
岑泽青脸上挂着和蔼的笑,眼尾的皱纹堆叠起来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精明:“下官甘拜下风。”
他朝裴凛深深鞠了一躬,起身时笑意不减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裴大人还年轻,该走的路……还很长呢。”
那笑容让裴凛想起幼时在猎场见过的老狐狸,明明被围了,偏还要冲猎犬摇摇尾巴。
岑泽青从他身侧走过,袍角带起一阵穿堂风,裴凛在原地站了一息,方提步往下走。
乾清宫里,岑泽青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皇帝倚在榻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岑泽青,你教出来的好门生。”
岑泽青伏下身去:“臣老迈昏聩,识人不明,辜负圣恩,罪该万死。”
他声音发颤,灰白的发丝从官帽边缘露出来,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:
“臣愿辞去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,自请赴蜀地任布政使,为陛下守着西南那扇门。”
皇帝揉了揉眉心。岑泽青在他底下当了二十多年的官,说他一句“老臣”倒也不算假。
可这样一个人,也做不到让他心软到法外开恩。
“准了。**文书不日便到,你收拾收拾,尽早动身。”
岑泽青又叩了一首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没急着起身,额头抵着金砖沉默了一会儿,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哽咽:“陛下,臣此去西南,归期不定,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**岑杉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“臣恳求陛下为杉儿赐一门婚事,若臣此生都在西南回不来,也好让孩儿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。”
皇帝叹了口气,闭了闭眼:“说吧,看上了哪家。”
“臣虽与裴大人在政务上所见略有不同,但也深知他品性端方、德才兼备,”岑泽青抬起头,面上泪痕犹在,眼底却清明得不像个将将被贬的罪臣,“裴大人尚未婚配,臣斗胆……想将小女许配于他。”
皇帝睁开眼。
岑泽青笑得温驯:“臣与裴大人结为翁婿,同心同德,往后便再无嫌隙了。”
殿内香炉里龙涎香幽幽地烧着,皇帝盯着岑泽青看了很久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:“岑泽青啊岑泽青……”
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三日后,丁公公带着一队人敲开了岑府的大门。
岑家上下跪了一院子,女主子们在前,男丁在后,岑泽青为首,带着一家老小叩首接旨。"